心想这酒真是人间的好东西
尧昌听得入耳,心想这酒真是人间的好东西。那酒倌儿向他招手:“小兄弟,快来尝尝咱的酒。喝口红高粱,能考状元郎;喝口杏花村,腰里不断金;喝口老白干,鲤鱼猛一蹿;喝口古井贡,鲤鱼猛一蹦……”尧昌臊得脸红,嗫嚅道:“我还小着呢,不会喝酒。”那酒倌嘻嘻笑道:“小兄弟,不会喝,闻闻也中,闻闻也中。”说着端起一只酒碗,送至尧昌鼻子下,酒香扑鼻,尧昌忍不住闻了两下。酒倌儿放下,又端起一只酒碗。一闻两闻,尧昌晕晕乎乎,身子轻飘飘的。他急忙离开酒摊子朝人堆里扎。两台大戏正唱得热闹,锣鼓铿锵,笙笛悠扬。一台是河南梆子,一台是二夹弦。一台演武戏,几个扎着旗靠的花脸在台上打斗翻滚;一台唱文戏,一对公子小姐在哼哼唧唧地唱着调情。尧昌听不清他们唱的戏词儿,想往前挤,听戏的人群忽然像海水似的翻动起来。尧昌双脚离地,随着人流的翻滚,忽而卷到上边,忽而被抛到下面。他又惊又怕,喊叫着挣扎着,但周围的人也像他一样,上下起伏,谁也顾不了谁。他害怕被人踩在脚下,踩扁了脑袋。他用手拼命扒着人的头,在一颗颗脑袋上翻滚着,滚来滚去,竟滚到戏台边。眼看就要跌下去,一个身穿盔甲的大花脸像老鹰抓小鸡似的长臂一展,把他从开水锅似的人堆中一把抓了起来,往戏台上一丢,一把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:“啊哈,看你小子还往哪里逃?!”
这时,老贤忠领着二儿子尧顺正在骡马市里寻找他心目中的“白龙驹”。骡马市在城隍庙后边的一个河沟里。河沟里没有水,或者说没有流淌的水,只有几片浅浅的死水。有几头母猪在里面滚爬着,很脏。骡马市和猪羊市混在一起。河岸上槐树下拴着各色牛、马、驴、骡,长长的堤岸成了牲畜的世界。当然,还有人。人是牲畜的主人,也是土地的主人。他们怀着不同的心思,或把牵来的牲畜卖个好价钱,或卖一个再买一个。这种更换可能是一种喜悦,可能是一种无奈,也可能是一种痛苦。一头牲畜,就是庄稼人的半个家当,庄稼人指望它土里刨食,指望它活命呢。因此,来骡马市上的男人们目光都盯在牲口上,心思也全集中在牲口上。庙会上的喧闹声远去了,连唱大戏的锣鼓也听不到了。尧顺看见爹脸上出了许多汗,说:“爹,让我替你背背钱褡子。”贤忠望着儿子的肩膀,把钱褡往上耸了耸,用手护着说:“还是爹背吧,你肩膀嫩着呢。”尧顺挺了挺胸说:“我都担得动两筲水了。”贤忠笑了,这个儿子老成又做活,是他种田的好帮手。他急于买到一匹好马,一匹真正的好马,能拉车,能拉犁,快捷温顺,干活不奸猾。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贤厚,看你烧哩,不就是比我多三十亩地一头骡子吗?哼,来会上先买一匹马,要超过你的骡子;再勒紧腰带,一亩一亩地置买田地,给儿子多留几亩地,比啥家业都金贵。你贤厚过得再富,但没儿子,归根到底,还是富不过我。贤忠想着,心劲足了,他领着尧顺串进了骡马市。
骡马市有位老经纪,虽然烂眼圈,但看牲口好眼力。牲口牵过来,一过他的眼,立刻就知道几岁口,几成膘,活路好坏,脾气躁顺,脚力长短,有病没病。他一眼看见老贤忠背上鼓鼓的钱褡子便走过来,挤了挤烂眼圈,迎过去亲热道:“兄弟,看你这气昂昂的架势,今天是想牵头大牲口?”贤忠说:“是呀,老哥帮俺挑一匹。”老经纪上前拉住贤忠的手,问:“能出啥价?”两人在袖筒里一捏手指头,老经纪笑了:“妥啦,你随我来。这边正有一头黄膘马等着出手哩。”他把贤忠拉到一匹黄膘马前,喊道:“四猴,这是我老表,要买你的马嘞,你可不能宰人。”那位叫四猴的忙打恭道:“既然是老爷子的亲戚,不用说啦,牵走就是。”老经纪说:“甭弄这,交情归交情,交易归交易。你出个实价。”俩人又在袖子里掐捏起暗码。“不行不行,到这数顶天了!”“老爷子你也不能拦腰砍呀。”“你小子甭耍滑,亏你我是老王八。就这了。”“再添这个数。”“不添了,这个家我当了。”说着,一把夺过马缰绳,就往贤忠手里塞。“老表这回你可捡个大便宜嘞。这马后腿窝一边一个旋,千里不挑一,这叫菊花黄,谷满场。骡马如嘴角长旋,为号丧旋。两耳梢长旋,为挑幡旋,妨主。前胯长旋,为滴泪旋。正当腰长旋,为驮尸旋,人畜不利。只有后胯长旋,大吉。”老经纪说着挤挤烂眼圈,一把攥住贤忠的手:“只出这个价,老表还不是白捡的。”贤忠说:“不便宜,不便宜。这马口老了,出不了几年力。”老经纪说:“老啥老,至多六岁口,不信你掰开马嘴看看。”贤忠用手掰开马嘴,果然老经纪说得不差。老经纪说:“人看从小,马看踢蹄。你看这马,蹄口又大又圆,走路生风,拉车拉犁都是好样的。”贤忠不放心,牵着在河堤上走了一遭,果然看出破绽,这马一步三点头,腰胯肯定有毛病。但他又不好意思说破,当面撕老经纪的脸,把马缰绳塞给老经纪,推辞说:“这马是好马,我不喜欢黄颜色的黄膘马,想买匹白颜色的白龙驹。”老经纪嗨嗨干笑:“老表你早说呀。偏巧那边刚从蒙古贩来几匹草上飞,其中有一头白马,我领你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