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一幅巨大的镜子

  葛被领进堂房,面对一幅巨大的镜子。镜子镶在紫檀木雕花框里,宽约五丈,高几近房梁,边缘略有泛潮的霉斑,镜面闪亮着青色的白光,冷漠地将俘获的物像展示。他不知道绿猿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在镜子里他装得极其庄重。今天先生表情不一般,略有翳质的老眼绽出嫩芽般富有生机,牙床在腮帮里嚼动,激动中含有烦躁不安,期待已久的事情即将进行。

  先生命葛换上长袍。长袍浅驼色,真丝质地,散发着久藏的薰草香,穿在身上沉甸甸的。葛穿好一照镜,不禁掠过一阵惊讶,长袍几乎将全身的部位特征全都掩盖,从外形上把他和绿猿先生变得非常接近。

  今天练双簧,他终于听到先生开口说。练的这一段叫炮炸眼,先听先生口述一遍。先生用清脆的京白片子念道:正月里来是新春,我抱花猫去村头,喵喵!到村头,唱秧歌,(唱)哎呀呀地嘛小罗锅啊……小罗锅,傻呵呵,(傻笑)嘿嘿嘿,拿了鞭炮不会放,要我放,我就放,点一个——嘣叭!再点一个——嘣叭!又点一个——滋滋滋……没响,看一看,滋滋滋……还没响,再看一看,滋滋滋……嘣叭!

  葛禁不住乐得笑歪嘴。先生在镜子里斜睨呵斥道不要笑!唱双簧的是冷面,观众笑自己不笑。

  他们开始对口型。由绿猿先生说一句,葛同时张嘴。亦步亦趋,可表面要做得天衣无缝,就像是葛真在说这句话一样。

  正月里来是新春,我抱花猫去村头。这是绿猿先生说的词儿,葛只能对口型而不能出声,一出声就算失败。可葛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声。葛不好意思地朝先生歉意地笑了笑。嘴就是这么个东西,忍不住就要出声。

  重念。正月里来是新春,我抱……又是两个声音!葛有些汗颜,本想这是非常之容易的雕虫小技,没料到一个正常人的生理机制和习惯竟是这样顽固,不易改变。

  把自己当作哑巴。绿猿先生严肃地教诲他,要把自己发音的功能忘却,变成哑巴。

  正月里来是新春,我抱花猫去村头。绿猿先生的念白在梁壁间回荡。谢天谢地,这次总算是一个声音,先生的一个声音!可是,葛的声音虽然被憋到腹腔里去了,但在冷峻的镜子监督下,他发现他那被剥离了声音的口型又出了毛病,杂乱无章,不知道在按什么规律茫然地张合,根本没能与绿猿先生的词儿对上。

  他准备挨克。但先生没有责备,只是情绪亢奋地说好,再来。正月里来是新春,我抱花猫去村头。好,再来。正月里来是新春,我抱花猫……好,再来。正月里来……

  连番突击,重复十几遍,可糟糕的口型一次也未能与声音对准。宽阔的镜面开始模糊,如吐着白沫的海浪,忽而奔涌而来,忽而退潮远去;逼近时他清晰地望见自己的嘴涨得通红,双唇变得机械、笨拙,不听使唤,舌尖在干涸的口腔里乱窜。退远时他看见自己渺小如蝼蚁,淹没中徒然张着不知所措的嘴。

  嘴不听话。葛沮丧地说,表示他无能为力。

  绿猿先生问他是怎么对的?

  葛突然害怕先生问他话时盯着他的两道极冷极冷的目光。他说他听见先生词儿一念,就跟着先生张嘴做口型,可总不搭调……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
  绿猿先生疾言厉色地说错了!不能老想着捕捉他的声音,而是要把他的声音装进脑子里,化成是葛自己心里想说的话,然后再张嘴。先生再三要葛明白是自己要说的话,化成自己,明白吗?

  葛似是而非地点点头。

  他们又从头来起。啪!惊堂木敲得葛头皮发麻。正月里来是新春,我抱花猫去村头……

  ……哗!葛自怨自艾地攥拳朝镜子里那张不是快就是慢的嘴巴砸去。玻璃似乎在剧烈摇晃,裂成碎片四处飞溅。但其实是幻觉。镜子纹丝未动,倒是他本人在镜面里消失了。镜里有绿猿先生,有堂柱、横匾后背、青砖地、门窗格子,还有庭园里的桌椅和酒盏,以及开始破晓发亮的一块天际。该有的都有,该在的都在。可那个朝气蓬勃、挂着天真朴实的笑意,骨骼刚刚发育到成型的阶段,眉宇间洋溢着聪明机智的灵气,肌肉里奔腾着青春血液的他却隐没了。

  葛分辩说这怎么能怪他,练这种双簧使他陷入极其别扭的境地。自小会说话起,他就知道话是有声音的,可现在让他说话不能出音。以前是自己脑子想说什么就指令嘴巴,现在是耳朵接管权力,听到先生的话音由它命令张嘴。脑子被罢黜了,但嘴巴仍旧是听脑子的,所以难以配合。而做动作也是出于自己的思维才动得起来,要受先生的支使做这做那,还要丝毫不差,除非把先生的脑袋分一瓣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