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仍然被这个折扣价惊得有点发楞
叶晓惠和范忠林对望了一眼。他们现在没有这个经济实力,不能买这件衣服,但是,他们仍然被这个折扣价惊得有点发楞。
“燕子,这衣服有这么大的利吗?”范忠林真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你们要是想多给点,我可没意见啊,仅此一次。我表姐上次来买,我才给她七折的价,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啊。”
离开曹秋燕的专卖店,范忠林和叶晓惠没心思再逛街了。他们又议论起那个已经谈过多次的话题。
“晓惠,这回你可看见了,卖一件衣服,够你两年挣的,你就一点也不动心吗?”
范忠林在第二毛巾厂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熬了。秦树理对他保持着强烈的防范意识,他的一举一动,都在秦厂长的掌控之下。秦树理把厂里的主要科室都换上了自己的小兄弟,范忠林安排工作,已经没有权威性。无论他说什么,人们都要问秦厂长知道吗?范忠林完全被架空了,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。他只好去出差,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外地。秦树理当了厂长以后,对厂卫生所的医务人员进行了调整,又调来一个临床大夫,辞退了栾大夫。现在,范忠林也无法再从栾大夫那里经常了解到女儿的情况了。
范忠林不能忍受无所事事的生活,他可以不计较职位,不在乎权力,但他不想荒废了自己,放弃了自己。他想到了下海,他想摆脱第二毛巾厂,摆脱秦三哥,他更想挣一笔钱。钱,在范忠林的心里,过去是不屑挂齿的。“小人喻于利,君子喻于义。”这才是范忠林的人生哲学。可是他现在,不得不强迫自己低下头来,谋一谋世俗小人们的利了。
范忠林对女儿小煜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。聪明的女儿,漂亮的女儿,优秀的女儿,小煜是爸爸一生的骄傲。范忠林心里定格了两个清晰的镜头,在营港市中学生文艺汇演中,小煜的印度舞,获得了金奖。那次演出,女儿眉心上点着一颗深红色的美人痣,身着紫罗兰色的纱裙,两个耳朵上挂着一串银色的大圆环,和俩个女孩子舒展腰身,踩着节奏明快的舞曲,翩然起舞,象翻飞的蝴蝶,象展翅的雏雁。那张单腿直立,探身向前,伸展双臂的照片,是范忠林在比赛现场为女儿抢拍下来的,女儿甜美的笑容和优美的舞蹈动作一起,定格在照片上,范忠林至今还能记得,女儿获奖的那个舞蹈叫《天竺少女》。现在,范忠林常常把女儿的这个镜头和小煜在爸爸灵前,露出脸上伤疤的情景混淆在一起,两个镜头常常会交替地在他的脑海里闪现。每当他的面前出现这个情景的时候,他都觉得心在颤抖,血在凝固,他会浑身冒汗,无法自持。
他要为女儿挣一笔钱,送女儿去整容。他借出差的机会,已经咨询了几个全国知名的医院,他已经让栾大夫告诉小煜了,一定要为她除掉疤痕。范忠林也咨询了做一个这样的面部修复手术,至少要三万元钱。他现在的月工资是84元,他现在太需要钱了。
“晓惠,要不我一个人先下来试一试,干好了,你再下来。”范忠林退了一步。他原来的想法,是和叶晓惠一起辞职,他已经在广州联系了一家品牌服装企业,以少量定金进服装,条件是要在营港市租一个门面房,办一个专卖店。范忠林已经让童安帮他选房子了。今天受到曹秋燕的启发,范忠林更有些跃跃欲试了。
叶晓惠摇着头说:“不,忠林,你不能去干这个。忠林,你看那个燕子,疯疯颠颠的。干买卖的,哪有个正经人啊。忠林,你要是连工作都没有了,我的罪就更大了。”
范忠林急切地说:“晓惠,这跟你没有关系,是我自己要辞职的。等我们把买卖做起来了,就没人说三道四了。”
“忠林,你这是自欺欺人。怎么跟我没关系,咱俩不结婚,你还是棉纺厂的工会主席,现在也许是党委书记了,你能辞职下海吗?现在好歹也是个付厂长,你要再去当个体户,你家里的人,你的战友、朋友该怎么说我啊。忠林,咱们够出彩的了,你就让我过几天安稳的日子,行不行啊。”
“唉……,”范忠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三个月以后,还是在这条繁华的商业街上,离曹秋燕的裘皮专卖店不远的地方,一个新的品牌服装专卖店挂牌开张了。李铁成,这个黑红脸膛的星海农民,当年范忠林的战友,是这个服装店的老板。范忠林把他在广州联系的服装厂的关系,转给了李铁成。按照当时的形势,在国有企业工作的干部、职工是不允许搞第二职业的,特别是干部,更不能公开搞第二职业。李铁成带着他新娶的妻子,一个矮矮胖胖的,比他小十岁的星海姑娘,一起来到营港市。童安选的门面房,不仅地址处于商业中心,店铺还是二层楼,楼下做营业店面,楼上做库房和住所。李铁成在星海的时候,曾经跟着一个包工头,干过几年建筑活,店面装修基本上是自己动手干的。
开业选了个星期日。孙卓然,刘军、童安、范忠林都早早就来到店里。李铁成穿了一套崭新的西装,还扎了一条红色的领带,他自己觉得别扭,别人看着也觉得有点滑稽。李铁成发现大家都瞅着他笑,一会拽拽领带,一会扯扯西服衣襟。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。这时候,他的妻子走过来,帮他把领带拉正了,笑着对大家说:“卖什么就得吆喝什么,咱这个店就是卖服装的,铁成以后就是咱店里的模特,穿习惯就好了。”
李铁成等他妻子为他抚平衬衫,整理好领带,站到穿衣镜前面,挺了挺身子,又伸手拢了拢头发说:“这身衣服,要是穿在政委身上,才叫物有所值呢。”
他转过头来,冲着范忠林一个立正,举起右手,行了个军礼。“政委,这个店,铁成先替你开着,政委啥时候想干了,还是你的。”
范忠林看着李铁成不伦不类的样子,心里觉得好笑,嘴上说:“哪里的话,我要是想干的时候,来给你打工吧。”他拉着刘军说:“我正想选一套西服呢,咱就给铁成开个张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