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的河床底部裂开了车轮也能掉下去的裂缝
黑猩猩焦急地在燃烧的大地上走来走去,塘干、渠干,库干,毒辣辣的太阳一心不想让人们活下去,它那猩红的舌头在空中Ⅱ乎呼喘气,它舔光高山,舔光黄土高原,舔光平原和丘陵的一切绿色,黄河的河床底部裂开了车轮也能掉下去的裂缝。蝗虫遍地,所过之处只剩下孤零零的枯枝和白骨。黑猩猩掐一穗稻谷在手掌里揉揉,百分之九十是秕子,苞谷是灰包,秦家青青的竹林泛黄一片,结满了饱满硕壮的竹米——这是不好的预兆,他烦躁的锤打铁砧,跑回家,老远就听见阵阵狼嚎。他的耳朵“轰”的一声完全听不见了,院子里摆着两具尸体,这是他三儿子、四儿子,他们在马场的麦田里被打死了。他揭开第一块台布,已找不见三儿的脑袋,半块带头发的脑瓜盖扣在脖颈的断桩桩上,他揭开第二块白布,嗡地飞出来一大群苍蝇,四儿的眼睛、鼻凹、黑糊糊的臭气汹涌的嘴里全是蠕动的苍蝇和蛆虫。他感到恶心,头昏眼花,太阳骨碌碌就滚到了他的脚后跟上。
天黑了,一簇簇鬼火围着老屋盘旋飞翔,谁也不愿意离去。“我看见哥哥了——”七儿揉着泪眼向黑猩猩和十八娘飘来,再走一步就要放声大哭了。“你哥哥打你了——”十八娘问:“你哥哥看见你了?”七儿哽咽着点点头。“喊他救你呵——”七儿跪在秧田里,有一个人用枪顶着他摇晃不定的脑袋,那时候他看见了从秧田埂上走过的二哥,连滚带爬扑过去想抱住二哥的腿,二哥却快步走过弟弟即将死亡在那儿的秧田埂,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。他的放肆引起了战胜者的不满,哥哥的影子只是加速了他被枪毙的时间。园子里乒乒乓乓,三口棺材还没做好,死神的捷报又来了。这次死的是四女和六儿,他们是胜利的一派,但胜利也要付出代价。黑猩猩顾不得打铁了,因为他(她)们放在院子里的身体终于柔软起来,腐烂的尸液把曾经势不两立的兄妹重新紧密联系起来。十八娘在坟上坐了三天,她本来要为每个儿女坐一天。“也好,也好——”她嘴角上的黑痣悸动着:“现在好了,不吵了,不闹了……”她在坟头就这么多坐了一会儿,五儿和八儿为秧田水在泥塘里打起来了,两蛋凶恶的泥团不停翻滚,滚进粪池又从粪池里爬出来继续战斗,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。暴力之神便怂恿那先从地上爬起来的操起了水锄,只一下,一只鲜红的耳朵掉下来,五儿正在大地上捡弹跳的耳朵,八儿紧接着一锄,五儿在大地上蹬出一个很深的坑,追大坟园的三哥去了。八儿不愿戴铁铐子,就在小时候争核桃吃的弯脖儿树上,飘然成仙,身后留下才二十七天的一个婴孩。“天老爷呵,你真的瞎了眼睛吗?要杀,你就把我的儿子女子全杀死吧,你没那么大的本事,你杀死我三个还有五个,杀死五个还有十三个,你呢,你那东西能生出来一个吗?”
天上乌云翻滚,十八娘坐在黄土高坡上嚎哭,狼继娃拉住娘的胳膊说:“娘,别哭了。”娘抱住狼继娃说:“娃,人要听话哩。”狼继娃噙着两包眼泪,弯下公牛一样强壮的脖颈:“娘,走吧。”但是天空乌云闪电,一头豹子头黑云也不管她哭得多么伤心,驮着五女婿和六女的尸体走来了,后面是她的五女儿,湿淋淋的头发已变成嫉妒和仇恨的毒蛇。一团白骨月,在浓厚的乌云里忽隐忽现,那是五女儿的两个孩子——他们被精神变态的母亲关在山洞里,母亲很快忘记了他们,等他们从空前巨大的醋火里跑出来,两个孩子已经吃光了棉袄上的棉花,后来他们互相啃对方的指头、耳朵、鼻子吃。地洞里的老鼠“怦”然心动,等他们再也啃不动对方头皮的时候,举行了一次华筵。五女儿认为这一切都是奸妇奸夫之罪,便买了一筐子眼镜王蛇,将它们悄悄埋伏在乱伦的淫床上,疯狂淫荡的音乐挑起了眼镜蛇们的欲火,一条公眼镜蛇王乘奸妇洗澡,钻入了她的玲珑大开,还有些雌眼镜王蛇便溜人浴盆,在缠绵的环绕中缠死了十八娘的五女婿。天空陡然一个炸雷,十八娘完全惊呆了,她曾是渭河、泾河、黄河。七个情人签署过她的乳房,许多美丽的蠢事,便在她干旱燃烧的土地上成了日夜盼望的清新阵雨。年轻时她是多么健壮,美丽,赤裸而润滑,一点乌黑在能夹死两头公牛的大腿窝内燃烧;而那丰盈放纵的一大片,向四方散发着香气。
“狼,狼,我怎么都生下一群狼呢?”
十八娘瘫痪在黄土高坡上,她变成了一团泥。黄河从她身边滚滚流过,仿佛集中了人类有史以来的狼豺虎豹,在狭窄的河床里冲撞,撕扯,吞噬。